于我而言,世人只见我南宋宗室的身份、温厚端方的性情、对唐琬毫无怨怼的接纳与周全,就当我是个成全她余生安稳的良人。更是不求回报的深情自持,将满腔爱意化作日常的嘘寒问暖、陪她游园遣怀的默默陪伴,从不在意这份感情是否能换来对等的回应。
那一年,陆游二十岁迎娶了十七岁的唐琬,婚后,陆母见陆游整日与唐琬似水缠绵,不问仕途,便心生不悦。加之唐琬数年不孕,在这个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的年代。休妻成了必然。陆母便以八字不合为由,逼迫陆游写下休书,后又以死相逼命令陆游另娶王氏。
被休的女子在这个时代是不祥之人,流言蜚语就能杀死一个人。就在琬儿日渐憔悴时,我没再犹豫。彼时我为永嘉郡王,身份显赫,作为太宗玄孙,却要娶一个弃妇,整个赵氏宗族都炸了锅,可我铁了心,什么高官厚禄,名声地位都不及唐琬半分。我用一场隆重的婚礼给了唐琬最体面的救赎,还立下誓言此生只护她一人。慢慢的,琬儿脸上有了笑容。我本以为这样幸福无忧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,但是有一天却下起了“瓢泼大雨”。
命运偏要开一场残忍的玩笑。又一年春芽,我陪唐琬游沈园,撞见了陆游,征得我同意后,唐琬给他送去一杯酒,一碟菜。陆游望着眼前人,想起当年情份,他崩溃了。借着酒劲,提笔在沈园的墙壁上写下了致命的词。“红酥手,黄藤酒。满城春色宫墙柳。”起笔很美,美得心碎。这份物是人非的对比,比刀割还疼。突然话锋一转,“东风恶,欢情薄,一怀愁绪,几年离索”。东风太恶毒,把他们两个人的欢情吹得那么稀薄。明明相爱,却只能相望。这是陆游的自责,也是他的无奈。他恨自己护不住爱人,恨世俗拆散了彼此。他什么也做不了,只能任由愁绪填满心底。然后他情绪失控,连吼三声,错——错——错,错在不敢违逆母亲,错在当初放手,错在十年未忘,再见仍乱了心神。三个错字,没有任何修饰,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,就像一个人被逼到绝境,只能用最简单的字宣泄最极致的痛苦,他在这里嘲讽自己,知道一切都晚了,所有的错误都无法挽回。接着他看向了唐琬离开的背影。“春如旧,人空瘦,泪痕红溢鲛绡透”。十年里的流言蜚语以及对过往的愧疚早就把唐琬折磨得不成人样,他觉得唐琬过得并不好,他在心疼。可他不知道,唐琬颈间戴着的是我送的暖玉,袖里藏着的是我写的平安符。“桃花落,闲池阁,山盟虽在,锦书难托”。他的任何念想都是对唐琬现有幸福的冒犯。最后又是三声长叹,莫,莫,莫,这三个字是最后的绝望。
这首词成了插进唐琬心里的刀。第二年春天,唐琬重游沈园,看到了墙上那首词,墨迹斑斑,全是他的血泪,那一刻,唐琬心里的防线崩塌了。唐琬回了一首词,写在了陆游的旁边。而写完这首词不久,唐琬就抑郁而终,香消玉殒。唐琬死后,我的世界也塌了,我终身没有再娶,没有纳妾,后来,我主动请缨,奔赴沙场,马革裹尸,我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去陪她。陆游的一首词摧毁了我十年的努力。
我痛斥千百年来这些被封建礼教拆散的爱而不得的灵魂。这才是我最大的敌人。有些人一旦错过,就是一辈子,有些爱一旦回头,就是万丈深渊。别为了那个已经错过的人伤了眼前人的心,因为满目山河空念远,不如怜取眼前人。但愿这世间少一些错错错的遗憾。真正的爱要并非得到而是希望她无忧,未得倾心,终是有缘无分。